如是我闻

激情互动交流 2026-02-26 22:57:10

Chapter Text

托马斯找到他时,梅苏特坐在瞭望台上,披着一身星光。

天快亮了,北极星仍闪烁在北方天空,东边业已剖出一线晨曦。阳光是冷的。往常这个时候,梅苏特该在祈祷。每一天他俯下身去再用双手捧起来的第一捧阳光,都是冷的。

托马斯翻进不很大的平台。这是个塔楼,瞭望台在最高处。哨兵观望到异常,警报就送进塔楼,警钟鸣起来,一座一座把警报传遍全境。

在托马斯记忆里,警钟曾鸣过一次。第一声钟鸣炸响在破晓时分,轻而易举地砸碎了他整夜的甜梦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沉重而威严的钟声一刻也不停,整个世界都回荡着紧迫和催促。他仓皇地跑去找巴斯蒂,在走廊里撞上米夏,他披挂着盔甲,大剑收在鞘里。收在鞘里,却有种要冲破一切的势不可挡。托马斯退后一步,抬头望向更像父辈的族兄,泪水慢慢溢满眼眶。他不知道会来的这样早。他还太小。他才离开家没几天,他还把这里当做一个游戏的去处。警钟鸣了一天一夜,最终平息下来。号角从塔楼上发出,比钟声轻些,又比钟声渺远。

巴斯蒂和波尔蒂都抱了抱他,米夏没有催促,也很快结束了告别。菲利普只揉了揉他的发,擦了擦他眼角的泪花。米洛摘下一粒扣子塞进他手心,正面印着拜仁的族徽,翻过来有一个小小的不莱梅。

接着就只有马蹄踢踏和金属相击的声音。接着就只有撕开天际的朝阳如血般热烈。

巴斯蒂后来总是说,那次出征之前托马斯也是一个很乖巧很可爱的小孩子。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这样。每次说,托马斯都跳脚,大呼小叫,变成什么样!你说!什么样!

米夏回来后有些不一样,有些奇怪,托马斯说不上,但米夏很难过。他知道米夏很难过。菲利普伤了一只手臂,好在不重,不耽误什么事。巴斯蒂话少了些,也就那么一些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听人人都说他们在家门口折戟失前蹄。打了一场很漂亮的败仗。很漂亮,可也是败仗。是败仗,可也很漂亮。人们迎接他们回家,像迎接英雄凯旋。

突然就轮到他自己上战场。

托马斯翻上瞭望台,没说一句话。从这里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整座城堡和周围的城防,处处安静着整装待发。梅苏特膝头放着一把剑,不是他那一把。他眼睛望着太阳挣扎着就要升起的方向,托马斯于是知道他在祈祷。捧着一把长剑,在祈祷。

那是我来的地方。他突然说道,淡淡扬起一个笑。托马斯顺着他目光看去,看到玫瑰色的天际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被人从那儿带出来送到鲁尔。路很远,很长,人们也不喜欢从那个方向来的人。他们说我是沙尔克的儿子,可我只有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,我就不能姓沙尔克。他笑了,轻轻笑出几声。贝尼很护着我。贝尼总是护着大家。去不莱梅的那天,也只有贝尼来送我。他看着我就像我再也回不来。托马斯知道,他再也没能回去。他拿起膝头长剑,指腹摩过剑柄的刻痕,递给托马斯。“这是不莱梅的剑。”——是西境对北境的承诺。

托马斯于是想起,威悉河边火光冲天,在全境沉默玩味的注视下付之一炬。大火熄灭后西境曾派人去搜寻幸存者,据说很多人活了下来,很多人陪伴着城池。可没有人跟着沙尔克或多特蒙德离开不莱梅。人们聚集在这片曾一望无际的沃土焦黑的残骸旁,向背弃诺言者最后宣誓自己的尊严,然后拾起绿白相间的旗帜绑在身上,一言不发地走向流离。

当澄黄与宝蓝搅匀在一处,你会看到那是绿色。

剑柄递过去,托马斯没有接,他就又把长剑抱回了怀里。圈在两腿中间,下巴抵着膝盖,把脸贴上剑鞘。

米洛走时把它留在威悉城。可它没能守住威悉城,也没能庇佑米洛。他轻轻地说。我来这儿的时候,每天都抱着它赶路。夜里要贴身抱着才敢睡觉。

我得把它好好地还给不莱梅。

他说。他平静地说。

太阳升高一些的时候,人声渐渐四处泛起,托马斯和梅苏特去了马房。

他们最后还是决定悄悄地做这件事,尽管这个时候,本就不会有人来追究一匹尚未长成的马驹跑去了哪里。它还没有名字,也不会耕地,连蹄铁都没有打过。它完全可以做回山野间一匹野马。梅苏特说,我想放走它。托马斯就说好吧,我们放走它。他很轻快地说。

梅苏特手上梳着它的皮毛,额头贴在它的前额,小声地叮嘱:从这儿出去到小溪边,有一片草地,你什么时候到那去都可以。那是我们的草地。

它响亮地打一声响鼻,撒开四蹄跑出去,再不回头。

托马斯扬起手臂,向它渐远的背影挥一挥。

这一次的钟声很短,只在清晨时撞了一刻,接着就是号角。战士已经开拔,一座座塔楼才不紧不慢地向全境昭告着战事的发端。

托马斯跟在菲利普和巴斯蒂的身后,只落半个身位。三面赤色的半肩披风用金线拓着拜仁,在行军的最前头铺开一面矛形的旗帜。

走出不久,托马斯突然勒马掉头奔向后方,经过黄色和蓝色的旗帜头也不抬一下。菲利普和巴斯蒂都没说什么,默许,或者是无视了。诺伊尔打马上前补上空位,队形之间略略调整之后恢复了秩序。巴斯蒂和诺伊尔相互点头致意。

梅苏特连软甲都没穿,竟然还是一身衬衫马甲,于是得以在人群中以另一种方式显眼着,像随军的一个罗马诗人。托马斯嘟囔,梅苏特一副没听到的样子。托马斯插进队伍里面去,很快给自己匀出来一个位置。

除了那把剑,梅苏特什么也没有带。托马斯问他,全都不拿了么。梅苏特垂下眼笑一笑,摇摇头,只说太重了。

很快要到国境,南方的国境。传令兵从队列旁飞驰而过,下令原地修整。行进的队列慢下来,有条不紊地整装。所有的旗帜都卷起,白底黑迹的鹰继而在风中烈烈展开。白色把其他的一切抹去,梅苏特接过分发的白袍。前头来人喊托马斯,菲利普在找他。

梅苏特手足无措地捧着一团白布。

这东西看起来是有裁剪和设计的,穿在别人身上也很像样子。可到了他手里——就只像是一团白布。梅苏特有些泄气。他又抖了抖手上这一团布料,从里面掉下来什么东西滚落在草地上,梅苏特低头去找,是一枚鹰形的图章,有着磨去光泽的很沉着的黑色。

他认得,城堡里处处都有这只鹰,傲立在日耳曼女神的肩上,镌刻在高墙上每一把剑的剑柄。

他把白袍披在鞍上,去捡那枚黑鹰。擦净草屑,收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要帮忙吗?梅苏特循声抬头,视线平视过去,竟然只看到肩膀,没有再去找声音的主人,他默默地低下了头。

佩尔。半晌,他开口。

在国境前休整,不只是为了整理行装。行游在外的战士若赶不到城堡,就在这里聚集,再与队伍一同前行。有一个书记官在登记他们的名姓。

佩尔,不莱梅的默特萨克。高大的青年朗声道,全不在意四周霎时凝固的交谈和胶着在身上的目光,他只是接过递来的白袍,便像来时一样转身离去。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。

默特萨克抖开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白袍,拎着两角披上男孩的肩头。他长高了不少,可还不够高,默特萨克微微弯着腰,这样想到。

他伸手,梅苏特小心地把黑鹰放在他手中,再经由那双大手扣在自己胸口。

梅苏特打听过,佩尔最后才离开威悉,安顿好每一个选择远走或留下的人,拾起不莱梅的旗帜远渡海峡。他没见过河畔焦黑的颓败,甚至那场熊熊烈火,也只是他仓皇回眸时遥远的一抹亮色。他早早地离开了那座给他姓氏的城池,弃她于水深火热中生死未卜。

托马斯打马上来,挽住缰绳险险一勒,战马前蹄扬起重重踏在地上,再一眨眼人已稳稳站在面前。托马斯冲菲利普咧开嘴笑一笑。拜仁的红袍全都还披着,其他皆已纯白。这毕竟是拜仁的领地。

再往前就出了国境,对所有人来说,这里都是最后一寸故土。对托马斯来说,这却是他离开后第一次回家。眼前的城池巍峨磅礴,他已记不清离开时的回望。可他到底是拜仁的子弟,这座城永远会向他敞开怀抱。他自小听人向他这样笑道。

菲利普亲手捧着一袭白袍向托马斯走来,巴斯蒂替他摘去肩上的搭扣。赤色的披风簌地滑落下来,坠在他脚下。没人去捡。

托马斯隐隐知道有什么将要发生,像是卡恩先生的剑锋又从他眼前扫过,有丝丝凉意附在颈后。他已学会了不再闪躲。托马斯上前半步,单膝屈下,俯首。

菲利普抖开那白袍披在他身上,搭扣按在心口,是黑铜铸成的鹰。

托马斯。菲利普最后替他整了整几处褶皱,袖手背在身后,一如往常。他站起来,白袍垂挂在身侧,随风微动。

从前我们一直在教你一句话,要你终生记得。

Mia san mia.托马斯喃喃念道。

但今天我们教给你另一句。要终身记得,至死不渝。

所有的赤色围拢在他们身旁,赤色的中央有一抹白。他们肃穆而庄严地低声念道,

“荣光与日耳曼尼娅。”

荣光与日耳曼尼娅。托马斯念着,抚上胸口的黑鹰。

他却突然想到那个安宁地祈祷着的男孩,和他安宁的祈祷。

他抬头,环顾四周,围拢他的赤色之外尽是纯白。不再有差别,也不再有分歧。

他在人群中寻找着,寻找着那个把自己藏在兜帽里的男孩,躲避着探究的目光也遮掩起自己锋芒。他披着一袭白袍,脊梁挺直地立于风中,心口嵌着一枚黑铜铸成的鹰。

他有了颜色。

“荣光,与日耳曼尼娅!”